在社会底层,许多罚单在我看来只是欺压弱势的工具

2020-06-27 06:29:21编辑:

在社会底层,许多罚单在我看来只是欺压弱势的工具

我看着一对在外墙砌砖的工人被开单。那女工年过五十,几乎是要跪下来哀求环保局别开单。环保局的胖子威风八面,气吞山河,一手相机、一手看板的,就是要他们吃下那张罚单。想想这是与我工程相关的事,赶紧跑过去跟一旁的人看热闹。

外墙砌砖的工作,往往需要大量水源,和水泥有关的工作都是如此。那对师傅夫妻正在做的事情是浇置红砖。红砖有一定的吸水率,若没有在施工前先将红砖淋湿,等到砌砖时,水泥砂浆会因为红砖吸水而乾缩,造成砖与砖之间的水泥砂失去胶合作用,黏性不佳。

想当然耳,浇置红砖一定是用水淋在红砖上,或用水管、或用水瓢,总之要让红砖吸到水才行。这些清水带着红砖上的灰尘流上人行道,又流到水沟里,这就归市政府环保局管了。跟公务员说这些是没用的,我的工作经验是吃下一张一千二的罚单,对公务员表示事后会用水车洗净,通常也就没事。我纳闷的是,怎幺这次事件弄得如此之严重?

走近一听,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:哪有家里外墙损坏修墙要开六万的道理?环保局的伟大公务员则一边打着电话,一边甩动相机。男师傅约略六十岁,呆愣愣地站在原地。他的女人一下哭着把头靠在他身上,一下又回过头来看着这个环保局的,眼神之犀利,似乎要记得仇人的脸。

看了一阵热闹后,里长和警察都到了。警察倒是一脸无奈地觉得「干我屁事」,只是要这对夫妻签名收下罚单。那女人坚持不收,索性坐下,要警察「抓我去死!」环保局的表示,这两个刁民再这样下去就是妨碍公务。

此时,邻居们纷纷走了出来,围观者愈聚愈多。我在旁边听了一阵后,忍不住大声说:「这种事就是开一张两张一千二的,哪有要开到六万的道理。」

环保局胖子似乎听到了,恶狠狠地说:「这是事业汙水,一张罚单就是六万起跳!」

我原本想接话的,突然从对街的洗车行冲出一名正妹,脚跨紫色炫彩 YAMAHA QC,头戴武川紫金葱豹纹安全帽,机车脚柱一踏、帽子一脱,洗车行女侠就指着环保局的鼻子大骂:「死胖子你他妈欺负人!死臭俗仔啦干拎娘咧!」

这女孩大约只有二十岁,体重应该不到眼前环保局胖子的一半,但豪气干云,气吞山河。警察急前来拉开她,警告她不要妨碍公务。洗车行又跑出两、三个人,还拉了对街卖吃的喝的,群众开始鼓譟定调为恶官欺民案。也因离这些人愈来愈近,大家话愈说愈难听。

警察的态度倒是软化了,一开始对洗车行女侠用警告的,这时则安抚她不要说这幺难听。泥作女工跑去牵洗车行女侠的手,两人惺惺相惜了起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「我家也是做土水的」云云。

街坊愈聚愈多,终于,里长出面主持公道了,跟环保局的说:「这是因为颱风把树吹歪了,屋主请人把围墙重新整修,不过就是些水而已。你说这些淋红砖的水是能怎幺髒?如果要髒,那这些路树、落叶岂不更髒?开个劝导单,叫他们记得把路洗乾净就是了。」

左邻右舍都说合理,洗车行的人加码说:「本来就是如此。你环保局的洗地都没我们洗车行做得乾净。」

但环保局的死不愿意。

我在旁边起鬨说:「这是年底拚业绩,专门欺负百姓。」

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,警察不爽地叫我不要乱讲,但那些洗车的、洗菜的纷纷说出他们被开单警告、欺负的经验。环保局的听到后更不爽,还打了电话要其他人来。

这时,洗车行女侠要泥作师傅他们开车快逃,又被警察劝下。女侠继续挑衅警察:「抓我啊!」

环保局的车到了,走下来了几个秀气斯文、说话轻声,还戴着全新安全帽的年轻人。眼见现场围了十余人看热闹,并且对环保局颇为不爽,这些年轻人显然有点害怕。警察依旧要大家说话别太夸张,偏偏洗车行的几个年轻人继续呛声,还作态要拿出身分证给警察盘查。

眼见情势不对,环保局的最后总算妥协了,表示要开出一张一千二的罚单。这时,洗车行女侠又大叫:「你凭什幺开单!」双方再度僵持了起来。

环保局的胖子一脸不爽,洗车行的几个年轻人又开始对他呛声。照例,警察又跑来要他们别挑衅。

最后在里长好说歹说下,泥作师傅签了一张一千二的罚单。警察要环保局的拿了罚单先走,等到他们离去数分钟后,又劝说现场的众人别挑衅等。洗车行女侠斜眼瞪着警察,一副「我懒得理你」的样子。

群众慢慢散去了。

女工在旁继续叨念着:「垃圾政府贼仔政府……」

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,在现实生活中上演的开单场景。

***
隔半年后,我倒是真因为公司吃下了一张六万元的罚单,而去参加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讲习。

美其名为讲习,实际上根本没人在听。在这个有智慧型手机的时代也不用给什幺面子了。台上环保局的高官讲师眼看说啥都比不过「神魔之塔」,只好来问大家:「为什幺被开单呢?」

我那时是因为施工的泥浆流至水沟而被强硬开单,环保局的摆明了就是欠业绩。讲师听了立即顾左右而言他,扯起应该诉愿云云,对于欠业绩、找麻烦只字不理。

旁边另一人则表示因为接连下雨,工地旁的沉沙池满出来了,也遭开单。讲师依然说要在指定期限之内诉愿云云。

这时,旁边一名女子直接呛声:「啊干就是没用啦!快点把名字签一签放我们回去赚钱缴罚款。」倒是引起了大家讪笑拍手。

我的意识形态中,「罚单」这种东西不存在什幺公务员「依法办理」值得称讚的价值观。在社会底层,许多罚单在我看来只是欺压弱势的工具。

曾经在一处工地门口,有一对开小货车卖皮蛋瘦肉粥的年轻夫妻,他们早上卖粥,下午卖饮料,标準地靠着周遭几个学校生活,但在收费停车格内摆摊营业要被开单、在黄线被开单……走到哪里都被开单。最后的方法便是一个人吃下所有罚单,接着给扣住名下所有资产,如此而已。

这个方法来自于不远处卖双胞胎的,也经过香肠摊认证有效。反正人总要找到活下去的方法,也好,台湾的警察毕竟不是中国的城管,小摊小贩的货物还不至于被没收。工地周遭的摊贩都是如此。

总之依法办理,依法办理,依法办理。

至于工地本体则是我们这些工程师聚餐的话题,互相比较谁的工地罚单多,谁的老闆找了议员一口包下所有罚单,谁又被抓去上课发呆。或者聊灌浆时需要连续灌浆,但路权申请不能连续,开罚!工地门口有不明人士遛狗拉屎,开罚!下雨时,工地金属鏽蚀的水流入水沟,开罚!总之万事皆可罚。我们这些人早就脸皮厚到习以为常。我们在公部门面前打躬作揖,惺惺作态地打发他们,回过头来在背后骂他们走狗、王八。灌浆中断可能让结构受损,但路权无法连续申请,这些公务员毕竟也只能装死摆烂而已。

可是在工地完工以前,我们是绝不敢反击的。阎王好惹,小鬼难缠。这些公务员若是真的发毛,我们工地可是没得逃。没有人禁得起连续开罚,也没有人受得了天天督导。只不过,公司往往能够承担这些罚单,我们工程师也往往只是被公司责难一番而已。但那些摊商、那些小工人在收到行政执行的命令时,是真的恐惧万分,前来找我们求助哀告。

那种直接找人开单的,或许还有吵闹的机会。但有些是什幺 eTag 晚储值被连续罚款,有些是十五年前被窃的车来了未缴税的罚款。这些罚单在我看来都极为莫名其妙,不过在公务员他们那美好又规律的世界里,一切如此理所当然,一切如此依法办理。

我始终不知道要对这些罚单说什幺,但说了大概也没什幺用。一如现实,我们什幺也做不了。天要下雨,官要开单。生而为奴,逆来顺受而已。

什幺也做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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